编者按
“用一年不长的时间,做一件终生难忘的事情。”1998年以来,北京大学秉承“爱国、进步、民主、科学”的优良传统,积极参加团中央、教育部等联合组织实施的“中国青年志愿者扶贫接力计划”,先后有26届477名北京大学研究生支教团志愿者走出湖光塔影,扎根祖国西部大地,深入一线教学基层,在党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追求理想、磨砺青春、绽放芳华,为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贡献智慧和力量。
2024年,北京大学第26届研究生支教团28名志愿者分赴新疆、西藏、内蒙古、青海、云南、河北雄安等地,以“用我智慧奉献爱”的志愿精神在教育育人一线辛勤奉献、播撒希望。一年的支教生涯即将结束,志愿者们在这段珍贵的经历中锤炼了意志品质、提升了思想境界,镌刻下一段段难忘的感人故事。
一年前提起新疆,脑海中只能浮现出草地、雪山、湖泊、沙漠的轮廓。如今站在天山脚下,记忆的行囊早已满满当当。这片土地化作一首流动着的诗歌——风掠过白杨树的沙沙声是平仄,学生弹奏的冬不拉是韵脚,孩子们开怀的笑容则是最热烈的意象。接过北京大学研究生支教团的旗帜,我们追寻着前辈的足迹,在新疆的广阔天地里,用热爱与汗水续写志愿故事,让青春之花在西部热土上灼灼绽放。
相遇:白杨树下的第一堂课
2024年8月25日,我与其他五位志愿者一起正式开启在新疆庙尔沟中学的支教之旅。初秋的乌鲁木齐很是凉爽,阳光像是一把温柔的梳子,让周围的白杨树丛都看起来毛茸茸的。与庙中孩子的相遇,就是在这样一个明媚的午后。走进教室,四十多双好奇又羞涩的眼睛望向我,我的手心不自觉地微微出汗,好在学生热情地参与着课堂的互动,我们的第一面就在这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。
尽管八九月份的南山已经褪去了暑热,但支教工作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庙中师资紧缺且流动性较大,只要学校有需要,我们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填补空缺。我先后成为了高中语文、物理,初中政治、数学老师,相继走进庙中的近十个班级。岗位变动意味着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熟悉新科目、新学情,通过从头梳理知识重难点、一遍遍向有经验的老师请教讨论、积极参与教研活动等努力,我掌握了更多的教学技巧,对课堂节奏的把控能力也不断提升。

与新疆分团志愿者一起度过教师节
新的挑战在于从学习者到传授者的转变。许多基础概念要通过反复的理解、记忆来学习,这些对我们来说已经了如指掌,但当务之急是如何将其掰开揉碎讲给学生听懂。在带七年级数学时,我习惯性地认为讲解基础概念不过重复定义即可,但收上来的作业却不尽如人意。一位经验丰富的教师适时提醒我说:“教他们从九十九到一百很难,但更难的是教孩子如何从零走到一,老师要做的是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上课。”于是在我的课堂上,课本上高度概括的定义逐渐拥有了更多色彩,相反数是一正一负手牵手的好朋友,绝对值是关住了负号的房子......老师所谓的“理所当然”,往往造成学生理解的断层。唯有打通彼此的思维屏障,课堂才能迸发出新的活力与生机。

部分备课、听课记录
得知要带九年级数学时,我的内心多了几分焦虑与紧张。作为文科生,要教授数学并且陪伴学生中考,可是得真真正正用成绩说话的。刚接手三班和四班时,我想尽可能广泛深入地讲解知识点,但很快发现,在讲解基础习题时争抢着举手的学生,一旦上了难度马上默不作声、面面相觑。我重新分析了每一位同学的成绩,发现我不过是在拔苗助长:大部分同学仍在从零到一的阶段,我却想让他们直接跳到一百。于是我重新调整了教学策略,分层设计学生的复习计划,每次备完课后再多问自己一句:如果我是初中的学生能不能听得懂。在我的努力下,课堂终于真正交到了学生手里,当他们主动举手提出“这个题有其他方法”,主动要求“今天多练几道计算题”时,我终于体会到——课堂是师生共同建构的认知场域,而教育的张力正存在于教师的预设性引导与学生的生成性思考之间,这四十分钟不是教师的独角戏,而是师生共同的舞台。
生长:徜徉在南山的阳光中
从庙中所在的乌鲁木齐县恰好能看见南边的天山,所以附近的村镇被统称为南山。南山海拔比市里高了八百多米,日照十分充沛,因此我每天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坐在办公室欣赏窗户框起来的“画”——连绵起伏的天山在远处环抱着庙中,按时升起的五星红旗永远是高扬的,猎猎红旗下不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。

办公室窗外的风景
犹记得去年五月份来庙中试讲时,尽管飘着小雨、天气微凉,一堂课下来我的额头早已布满汗珠。如今站在庙中的讲台已经快一年,虽带着提前准备好的教案和课件,我依然感觉到心跳不自觉地加快。教师从来不是轻松的职业,当自己亲身踏上这个岗位后,体会才更加真切、深刻。一年的实践让我逐渐掌握上课技巧,课堂节奏更加流畅有序,但在庙中的每一堂课上,我仍然时刻“绷着一根弦”。这根“弦”并非源于准备不足、生疏怯场,而是提醒我课堂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全心全力对待。七月的骄阳终将检验在这片土地上的耕耘,我期待在盛夏的考场上,看见孩子们的从容、坚定与勇敢。
在熟悉教学后,我拥有更多时间思考,这一年除了教给孩子们知识以外,是不是也可以让他们看看我所看到的世界呢?于是在3月14日国际数学日,我和学生一起重新认识了π这一无理数,并借用网络程序在π的前两亿位数字中找到他们的生日。孩子们都很兴奋,叽叽喳喳地数着自己的生日到底在第几位数。有的孩子没能找到自己的生日,有些失落,我安慰着他们:“这其实是隐藏款盲盒,我们一起期待之后能在π的前四亿、八亿甚至更多位数字中,找到属于你的生日。”
课堂之外,分团志愿者们也参与到了学校的多项活动之中。我们继续传递着志愿的火炬,组建起第二届爱心图书室志愿服务队,与小志愿者们一起维护图书室的日常运营,在书香中弘扬奉献友爱的精神;我们也发动了更多北大志愿者,与庙中的孩子们展开书信交流,通过有温度的文字分享学习方法、大学生活、未来规划等。结合个人所长,积极联动北大的各项资源,我们希望为孩子们勾勒出一个丰富多彩、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。

向学生志愿者介绍图书借阅流程

书信交流活动启动仪式合照
这一年,我将我眼中的世界展现给他们,但我又何尝没有透过他们的眼睛去看他们的世界呢?去年陪同学生上滑雪课,南山的孩子仿佛生来就是属于雪地的雄鹰,每个人都沉浸在驰骋雪场的速度与激情中。对于生长在南方的我来说,看到雪都是莫大的惊喜,更别提滑雪了。学生们仿佛看穿了我的犹豫,鼓励我大胆尝试。我穿戴好了雪具,忐忑地站上了雪场。几个学生为了让我放心自告奋勇地说帮我探路,我被他们的灿烂笑容所感染,也真的在学生们热情的簇拥中从山顶上滑了下来。这一刻,他们是我的老师,教会了我勇敢迈出第一步,教会了我尽情享受冰雪运动的快感。南山的阳光仿佛有魔力,将我们的世界融化、交织在了一起,我们彼此都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。

滑雪课后与学生的合影
交融:课堂之外的新疆
“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,当我离开它的时候,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。”今年寒假结束回学校,当我脱口而出“要回新疆”而非“去新疆”的时候,我才惊觉这片土地早已在我的心底扎根。从飞机上俯瞰,绵亘的天山像是大地的掌纹,而我们这一年的酸甜苦辣,都被包裹进这只温暖的大手中。
初到新疆的第一件事情应该是适应“时差”,新疆东西横跨两千公里、近二十三个经度,这里的时间也被广袤的疆域抻长了:早上九点钟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月亮,夏季傍晚的六七点太阳还高挂着,晚上八九点钟太阳逐渐有了落山的意思,属于新疆的“蓝调时刻”才真正到来。

庙尔沟中学附近的村庄
在教室上课,时不时会听到马蹄声有节奏地靠近、走远;下班路上,偶尔可以看到三两头花斑奶牛慢悠悠地在路上踱步,在积雪里踏出一列整齐的蹄印;路边的黄色小平房整齐地排列着,炊烟袅袅。在新疆的生活已经成为我记忆中的一部分:密密麻麻的备课本、学生的热情与偶尔的调皮、夜晚清晰可辨的北斗星,无数记忆碎片拼凑起这一年的支教记忆。我尝试着倾听这片土地的呼吸、体验更多专属于此的经历,最终这片大地也在惊艳着我、重塑着我。
有一次闲聊,谈起学生名字的含义,让我记忆最深刻的是有一个孩子的姓名意为“白色的路”。白色在哈萨克族中是吉祥纯洁的颜色,所以这个名字是在祝愿人生之路顺利如意。在彼此的生命旅程中留下印记,我也无比希望所有的孩子在未来的每一步都万事顺意。
日历悄然翻过谷雨的节气,南山的春意才渐渐萌动。凝望着天山绵延的脊线,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走进校门,不久又将响起朗朗书声。我的耳旁仿佛听到了一支活跃热烈的春日序曲:春风原不必以温度计量,我惟愿以更笃实的步履,把知识与热爱的种子埋进这片土地,静待其与天山脚下的万千生命共同长成不可摧折的春天。
文字|王年廉
排版|王年廉